柏邦妮 发表于:2003-8-24 12:23:21 [218.92.88.111]
我怎么和你们在三言两语中说清楚我的处境?理论上说,没有三句话说不完的故事。我试一试。第一句,我寄住在某学生公寓中一女生的床位上。第二句,同宿舍的女生想让我搬出去,让她的好朋友搬进来,住我的床。第三句,准备住进来的女生发现我的床破了一个洞,不住了,要求我再度住回我的床。
就这样,本周,我,带着我12摞的书,四只编织袋,两只箱子,搬动了三次。在两张床之间。我不能让物业的人发现,因为我们属于私下交易,是不允许的。
她们在宿舍里大声争吵起来,谁也不愿意住那张破床,谁也不愿意赔偿。物业的人在调查。我没有地方去,在楼下的草坪上,下午三点,我在烈日中呆呆地坐了两个小时。
我厌恶,我厌恶这种被踢来踢去的感觉。
我讨厌看见这样的画面,朋友为一点私利翻脸不认人,鸡毛蒜皮都翻出来讲,格外不留情,有杀伤力。真的,我最不愿意看见这种事情,也不善于解决。我通常只会闭上嘴,走开。我的口才其实没用,一不会砍价,二不会骂人。气急了,我只会说:“你怎么这么过分!”
我躺在草坪上,热得要命,头发马上就湿透了。我不想走进附近任何一家冰凉的咖啡厅。我打开手机,翻看可有这种时刻,能任由我打个电话的朋友。看了两遍,随后盖上。这使我想起我在南京的可怕生活,那些复杂的人际,那些谗言和流言。我想起半夜时宿舍里一个女生指着我鼻子骂我不要脸,那时我完全懵了。我想起某女生指派人打恐吓电话给我,说要打死我。仅仅因为她以为我告诉老师她和男人同居。天知道我没有。她只知道我话多,却不知道我根本不把同居当作什么。天哪,我不要想起这些。这是我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努力摆脱的记忆。我用尽全力使自己相信,这些不是生活的全部。
这些是我至今不敢写的生活片段。我知道这些深埋在我心底,没有好,依然在腐烂发酵。它们曾经给十八岁的我致命打击:这世界远不如我想象得单纯美好,并非你不碍着别人,别人就会放过你。言语的恶毒超过圣经。恨如此轻易,只要懂得嫉妒。
我也因此深深惧怕自己。我也不能够宽容,我也埋怨,我产生刻薄的念头,我愤恨,我想不通,我激动,我和她们一样。这才是最使我害怕的。
没有谁比谁更正常。
没有谁比谁更无辜。
下午一个朋友找我,她要拍摄二十个女人的胸部。我加入了她的计划。我脱掉衣服,将双臂举得高高的,袒露出我的胸膛。我冷静审视我的乳房,大而不当,因地心引力日益下垂,开始有皱纹。不是完美的水滴型。但是,这是我的乳房。我要爱我的身体,哪怕得乳腺癌,割去一只,我也要傲然挺着胸膛,为我经受的痛苦和残缺感到骄傲,并且为还活着庆幸。
就是这乳房,曾被讥笑,说是被男人揉大的。
我真想当面告诉她们,大声的:“我是生得伟大,我一直这么大!”
起码,我永远不必担心,有孩子的时候,没有奶水。
这辈子,我绝不干的事,就是整容,隆胸,修补处女膜。
晚上,我回到宿舍。我的东西全被粗暴地堆在我床上,乱得一塌糊涂。我一言不发,闷着把所有东西一口气全都整理好。那个把好朋友招来,却得到这种结果的胖女孩,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。
坦白说,我们之间并不融洽。她常常当面反驳我,说我写的东西色情,看的书变态。我厌恶她总是听周杰伦,相信世界非黑即白,被大人宠坏,赖着20岁,不肯长大。心底,我嫉妒这些,为什么,同样的年龄,我就经历那么多,这么早就必须为前途负责,一刻也不敢歇息。她把吃麦当劳,唱麦乐迪当作最大乐事,我却每晚上12点到家,立刻倒在床上,还要睡眼朦胧背英语。
我说:你知道你多天真了吧。
她说:我要搬家,我住不下去了。
我说:搬去哪里都一样,呆一阵子就没事了。
她说:那多虚伪。
我说:你几岁啊?就是这样子的!谁都跟你处里子?
我转身去洗澡间洗澡。我冲洗我的头发,用坚持多年的婴儿香皂擦遍全身。我在凉水里闭上眼睛。我宛如看见三年前的我,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。这个世界在踢了我一脚之后嘲笑我:“这世界就是这样子的!谁要跟你处里子?你怎么这么天真?”
我关掉水,在镜子前擦头发。我看见我的脸,嘴角越来越硬,轮廓越来越冷漠,不再柔和。我越来越习惯严肃。我用力把头发都揉乱,我盯着镜子里我的眼睛。我跟我自己说:“我刚才说错了。”
世界对我冷酷,我不能因此对别人冷酷。
世界给我一记耳光,我不能转身扇在别人脸上。
世故,势利,世俗,这样的想法,不能由我教授给别人。
我回房间,犹豫了几秒钟,借口跟她借把美工刀。然后不看着她,跟胖女孩说:“刚才我说得是错的。你的心情我能理解。平时你尽管对我很冲,但你很率真。这是优点。确实不能虚伪。”
我觉得尴尬。这些话太干巴。我觉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真想写张字条给她,又觉得太肉麻。
胖女孩缓缓抬起头,对着我:“其实,我很想跟你道歉,把你赶来赶去的,我觉得很不好意思。”
我惊讶,想不到她竟然能这么说。在这个自我的年头,听见道歉,而不是推脱,是百年难遇的事情。晚上,我们一起坐在白天我傻呆着的草地上。晚风清凉。一对一对情人以各种可想象或者想象不到的姿势抱在一起。我们什么都没说。
我想,在我面对镜子,对自己说我错了的时刻,我得到了救赎。我终于能原谅我自己,我的灵魂并没有脏污扭曲。
同时,我终于原谅了那些曾经伤害我的人。
我不纯洁,也不高贵。这是我真实的生活。我并非一天到晚生活在文学和电影里,不染尘埃。相反,我常常忙碌得灰头土脸,劳累不堪。但是,我正因为清楚我自己,才清楚世人。我坦荡对我自己,因此我坦然对这世界。
耶酥之所以伟大,是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是个人,他在苦难前有幽默感,并且,他是个征服者,尽管他被征服。
普通人身上,那些被日常生活所掩埋的善良和真情,多么好。
正是因为有漫骂,损毁和侮辱,理解和宽容才那么重要。
我依然相信,以爱换爱,和我十八岁一样。
生活嘲笑我的时候,我就是要回它一个微笑。
早上,胖女孩告诉我,她要回家几天,“平静一下”。我心里想,小题大做。但是,看见她走出走廊,庞大的身躯一扭一扭的时候,我追出去喊:“回去少吃点!”
她转过身,笑着骂我:“你傻吧!”
